左瑞发自西安世界杯正在酣战，属于西安在校大学生自己的世界杯——西安市大足联赛也在同期进行。尽管目前尚未达到预想的规模和影响，但赛事已经展示出更纯粹、更多样、更智慧、更精彩的内涵，也折射出西安市足球主管部门“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远见和决心。

25日小组赛第四轮，西安交通大学对阵西安建筑科技大学，这是两所西安足球强校之间的对抗。上半场结束前，比分领先的西安交大由前锋李恺悦贡献了一个高难度的进球。这个进球精彩绝伦，完全可以载入西安市大足联赛史册。

队友从中场送出过顶球时，第一落点刚过小禁区线，李恺悦在后卫的盯防下，做出了一个看起来不可思议，最高难度的选择——他顺势起跳凌空扫射！无论腾空的高度、射门的力度、命中的角度都无可挑剔，门将虽然做出了反应，仍然无法阻止皮球飞速蹿入球门。

进球引来替补席和看台的一片惊呼，李恺悦自己也非常兴奋地来了一个标准的C罗式庆祝动作。很多人都说，这个球入选本届赛事最佳进球，相信不会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哈哈，我觉得也是。”李恺悦说。

不过，李恺悦承认，这样的进球很难再来一次，“训练中，就算你让我踢几十次，也很难完全复刻。”在他的印象中，自己以前打进过一个相似的球，“但那是在练习赛里，并不是正式比赛，而且力量和角度也没有这次踢得那么好。”他承认，这是他足球生涯里最精彩、最难忘、最幸运的进球，“我只想往门框里踢，没想到球飞进了死角。”

▲李恺悦

比赛结束时，西安交大的队友们与李恺悦击掌庆贺。

李恺悦是来自内蒙古乌海市的大一学生，就读于运动训练系，是通过单招考进这所985名校的足球特长生。第一次参加西安市大足联赛，就能斩获最佳进球，当然是这个夏天最美好、最开心的记忆。“我觉得，这个进球的回忆肯定会伴随着我，甚至毕业后都不会忘。”

未来顺利的话，这名C罗的忠实粉丝，很有可能还会从事与足球紧密相关的工作。

▲西安交大合影

相对来说，藏族球员旦增扎西的就业方向更加明确。他心中最理想的工作，是回到家乡那曲，做一名小学体育老师兼足球教练。目前，他是西安文理学院体育教育系足球专项的大三学生，西安市大足联赛为他和这支球队提供了成长的平台。

藏语里，“旦增”的意思是“稳定”，“扎西”的含义是广为人知的“吉祥”。这名体格精瘦、体能充沛的男孩司职前腰，校队里有超过一半的球员来自西藏。从赛事报名表上，就能看出这支球队鲜明的藏族特色。据了解，西安文理学院每年都有面向西藏的招生名额，本科4个年级共有100多名藏族学生，其中男生占多数，因为酷爱足球而加入同一微信群的就有60人。

旦增扎西说，包括自己在内，校队里的藏族球员几乎都是“踢野球长大的”，家乡的足球师资非常稀缺。大一首次参加西安市大足联赛时，他觉得自己不光是基本功不好，战术意识也非常薄弱，通过在学校的认真学习和在比赛中的反复实践，“不光是我，队友们的进步都很大。”

▲旦增扎西

从旦增扎西这里，可以窥见西藏足球青训的薄弱，更可以感受到巨大的热情。他说，西安的藏族在校大学生除了和本校的同学踢球，还会每年自发举行藏族学子自己的足球联谊赛——每次大家凑份子租场地踢比赛，目前已有15支球队参赛。

经过两年的磨炼，性格单纯直率的旦增扎西和他的汉藏队友相处更加愉快，配合越来越好，球队的竞争力也越来越强。上届比赛，西安文理学院没有赢过一场比赛，只拿到一场平局，但本届赛事，他们以黑马之姿实现了历史性突破，小组赛3胜1负，成功晋级淘汰赛。虽然这次和东道主西安体院过招时净负3球，但比分差距已经比过去明显缩小了。球队更进一步的同时，教练也在成长。

旦增扎西入校时的校队助理教练冯子逸，现在已经升任主教练。据冯老师介绍，目前学校暂时还没有招收足球特长生的名额，但体育教育专业的足球专项设立已近20年，2026届毕业生有15人。

对于自己一年后的去向，旦增扎西很想回到家乡从教，把在西安所学的足球知识和技能教给藏族孩子们，“那样的话，我想他们从小踢球会更规范，也能少走一些弯路。”他说，自己的大多数藏族同学都有回报家乡的想法。

▲西安文理学院合影

西安体院的队长次仁扎西也是藏族，他的控球能力和场上意识，在人才济济的西安体院国家足球学院里也是佼佼者。这名足球专业的大三学生出生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小学四年级时就被恒大足校选中，接受专业的足球训练。

次仁扎西进入恒大青训时，父亲的工作地点那一年也改到了广州，于是，一家人就搬到广州定居。后来选择到西安体院求学，是他觉得自己“进入职业队发展的概率不高”，读大学更稳妥，也能延续对足球的热爱。

▲次仁扎西

由于从小就离开了藏区，他的藏语也有些生疏。去年9月，他跟随自己的教练、足球教研究室副教授孙航前往阿里地区日土县日松乡小学，参加教育部组织的“足球运动专业院校西部帮扶送课及器材捐赠活动”。在那里，他感受到了祖国的辽阔壮美，以及“孩子们对足球纯真的热爱”。

日松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这也是次仁扎西第一次到达海拔超过4300米的地方。做运球示范时，他明显觉得几分钟下来就喘得很厉害，但待在那里的一周时间，看着眼前的风土人情，心里总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

据了解，西安体院国家足球学院每年都有上百名足球专业的学生面临毕业，和其他专业的学生相似，他们的走向不外乎考研、考公、考编，也有部分直接到青训机构执教。作为家中独子，次仁扎西打算毕业后回广州，待在父母身边，他希望能到一所公立学校从事体育教学或足球教练的工作。

▲孙航

次仁扎西的队友、大四师兄韩星宇已经和用人单位签订了协议，即将在西安的一所职业专科院校担任教师兼教练。从小喜欢踢球的韩星宇曾就读重庆北碚区朝阳小学、杨家坪中学两所足球传统校，也曾两度接近过职业俱乐部梯队的门槛，但一直未下过踢职业足球的决心。

“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我觉得现在的生活也很好，同样做自己喜欢的事，一边学文化一边踢足球，这样，毕业了也能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实习期间，他还报名参加了渝超联赛。

这样的情况，在西安体院足球学院并非个别现象，全国各省的城市联赛，已成为足球专业大学生主动接触社会、寻找就业机会的渠道之一。

对韩星宇和次仁扎西来说，他们或许可以凭借足球的硬实力在校园之外获得用武之地，但考研不是两人的强项。毕竟，他们在足球上付出的时间更多，“考研最终也是为了就业，如果本科毕业就能把握就业的机会，为什么不趁早呢？”

▲韩星宇

在西安市大足联赛的参赛者中，和韩星宇他们持不同看法的大有人在。以学业为重、不以足球为业的爱好者，代表着一个更为庞大的群体——他们同样在足球运动中获益不浅，某种程度上，足球也影响着他们的未来。

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双后腰组合是周义枞和张箫然，前者28岁，后者21岁，28岁的周义枞可能是本届赛事年龄最大的球员之一。这种情况在职业队里不足为奇，但在大学生联赛里相对少见。原因很简单，周义枞是博士生，张箫然是大三学生。

虽然年龄不同，但两人场上场下都亲密无间。“我们有共同的爱好、共同的目标，所以队友间的关系，往往会比室友更铁、比同班同学更近。”周义枞说，和不踢球的同学比，很多队友的生活方式比较单一，“除了学习就是足球。”但从两者所占的精力比重来看，足球最多也不会超过50%。

▲张箫然

球场上建立的亲近感也会延伸到足球之外。张箫然说，只要学业上有需要，就算是考研、保研这样的重大选择，学长兼队友也总是毫无保留地帮助球队的学弟。“因为我们在场上也是这么做的，互帮互助，共同进退。”

西安电子科大的场上队长就是周义枞，除了比赛经验和人生阅历丰富，在球场和教室，他都能起到表率作用。教练组的评价是：文武双全、品学兼优。而球员们也普遍认为，球队里的人就算学习成绩不拔尖，“也肯定不会差。”

周义枞的博士专业方向与航空航天有关。“读博给我带来的一个额外好处，就是可以在大学里待得更久，比别人享受校园足球的时间也更充分。”张箫然的本科专业是“检测技术与仪器”，目前正在备战研考。他听说有个学霸师兄，考研、考博，甚至读博士后，都把“下一所学校的足球氛围怎么样”作为报考依据——最近一站是清华大学。

▲周义枞

在喜欢足球的学生心里，大学不能没有足球，足球的意义也不仅仅是校园生活的点缀。一所高校如果没有几块洋溢着朝气和激情的足球场，就好比没有图书馆和食堂——足球也是一种必需的食粮。

西安电子科大校队的球员全部来自非体育专业，目前还没有一名足球特长生。在周义枞看来，能够兼顾学习和踢球，这本身就是一种学习能力的体现。“在我们学校，踢球的同学身体素质和精神状态更好，对生活的态度也更加积极。”

带队的老师和教练们也注意到了足球给学生的气质风度带来的积极影响，这一点甚至会影响到就业的成功率，“在面试的时候，更自信、更健壮、更有团队精神、更懂得与人合作的毕业生，肯定会更受欢迎和器重。”

▲周义枞和张箫然

作为陕西本土职业球员的标志性人物，绰号“狼娃”的王尔卓2022年退役后，就开始担任西安电子科大的外聘足球教师和校队主教练。本届西安市大足联赛，他也是唯一拥有职业球员背景、知名度最高的教练。

39岁的王尔卓每周有9节足球公共课，每节90分钟。投身大学近四年，他不仅看到了踢球的学子精神气质上的改变，也看到了足球课在这所大学越来越受欢迎，参加这项运动的男女生越来越多，选课名额十几秒就被抢光。“这是好事，也给我带来了职业球员生涯里没有体会过的另一种成就感。”

他很清楚，足球在大学获得更多人的追捧并不容易，这意味着有那么多的人愿意到户外承受酷暑严寒。他也知道，足球在西安电子科大一夜爆火，不是只靠自己的名气，这离不开学校9位足球老师和无数学生的共同努力。

重要赛事备战期间，王尔卓白天上公共课，晚上带队训练，校队每周四练两赛是常态，至于他创建的“狼娃青训”和“关注体育”，日常业务都有专人管理、团队执行，“大学里我每周上4天课，还有寒暑假，自己的事情也顾得过来。”

▲王尔卓

学校的运动训练专业没有足球生，校队成员都是从上课的学生中筛选。张箫然说：“王导的训练让我们长了见识，看到了和职业队的差别。他给我们带来了技术、战术、经验上的指导，还有很多高质量的比赛机会。”

目前，西安交大、西安建大、陕西师大、长安师大等综合性高校都通过高水平运动队招生奠定了各自的优势，而西安电子科大这批队员眼下的目标，是竞争大学联赛非专业组的锦标。“虽然我们的实力还差一点，但奋斗的过程远比结果重要。”周义枞说。

王尔卓相信，待时机成熟时，西安电子科大的足球队也会争取通过单招、高水平运动队招生等方式发展壮大自己，“无论你面对的是中小学生还是大学生，足球贵在坚持，这几年我对这一点有了更深的领悟。”

培养比自己更优秀的陕西本土球员，输送到各级青训中心，甚至是职业队、国字号，一直是“狼娃青训”的目标。眼下，这家机构已经从小学一到五年级的兴趣班中选拔出了一批精英队员来进行重点培养。那么，大学的校园里未来能否走出职业球员呢？王尔卓觉得概率不大，但“也会有一些”。

▲魏文

59岁的魏文是中国足球职业化以前陕西省队的专业球员，退役后上了西安体院，毕业后在西安建筑科技大学执教了36年。作为本届西安市大足联赛最年长的主教练，在高水平运动队早期自主招生的时候，他参与并见证了自己的队员大学毕业后进入职业联赛的个例。

“但这样的例子很难复制，首先是大学要有足够的选才空间；其次是学校针对足球专业人才，要有不同的培养方式、资金投入和保障力度。”魏文认为，有潜质成为职业球员的大学生，在校期间必须有不亚于职业梯队的训练强度和比赛质量，“具备了这样的成长环境，才有条件去保持和提高他的足球水平。”

对此，这次带队参赛的西安体院主教练孙航补充了自己的看法：“像日韩一样，让大学联赛成为培养职业球员的通道之一，未来是有可能做得到的。但是，我们的大学需要沉下心来，花十年时间把自己的训练体系建立起来。”

美加墨世界杯，长友佑都、朴镇燮等日韩球员都出自大学，这种现象及其背后的规律、背景值得深思，“年近40岁的长友佑都还在为日本国家队效力，三笘薰虽然因伤落选，但实力毋庸置疑。”

孙航认为，要想提升校园足球水平和作用，无论是顶层的大学联赛倒逼基层青训，还是基层青训学校像金字塔一样层层向上推动顶层，相关赛事的开展都非常重要。

“在现有的条件下，我们足球学院更重视学生教学能力的培养、训练水平的提高，包括如何为学生找到更多的、对口的就业机会。”去年9月的那次西藏阿里之行，他认为是西安体院国家足球学院师生携手走出校门、足球支教的一次尝试和探索。

编辑 | 搞快点 图片 | 左瑞